她变得很瘦,不是女人刻意维持出来的模特儿纤细,是那种长期吃不好、睡不好,却又不能倒下的疲劳瘦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脸上有油污,雨水怎样都冲不乾净,反而把那些深色的脏痕晕得更大,像有人用沾了机油的手指抹过她的颧骨、下巴和脖子。她的衣服湿透了,布料贴在身上,有些地方磨破了,有些地方沾着黑色油渍,像是刚从某个机械维修槽,或什麽我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地方钻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梦幻,反而看起来很累、很脏、很狼狈,可是她牵着我奔跑的力道却很坚定。

        大雨一直不停砸在我们身上,我被她拉着穿过一条很窄的街,脚下的水花溅起来,混着霓虹灯的颜色,在地面碎成一片又一片模糊的光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座城市很混浊却又缤纷,不像我认识的任何地方。大楼向上延伸到雨雾里,像一群没有脸的巨人,玻璃外墙彷佛都被雨水侵蚀掉,招牌和投影广告在雾中闪烁,红的、蓝的、紫的光被雨线拉长,像整座城市都在流彩色的血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不知道她要带我去哪里,甚至不确定她是不是在逃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只记得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睛很亮,亮得跟她满脸脏污很不相衬。那不是以前梦里那种温柔、暧昧,或者像故事角色一样等待我靠近的眼神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是无论再怎麽疲累也要活下去的眼神,她拉着我转进另一条巷子,远处有一栋巨大的建筑在雨幕後方闪了一下。它太高也太冷酷,像一块被切开的黑色金属,中央有一道垂直的光,从顶楼一路落到地面。那光在雨里被折成好几层,我只看见一瞬间,还来不及想那是什麽,她又把我往前拖。

        有人在喊。或者只是警报声。也可能是城市本身在发出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 梦里的东西就是这样,醒来以後全都说不准确。我不记得她到底对我说了什麽,也不记得我有没有回答她。只记得雨很大、她的手温度很冰冷、街道很亮也同时很暗、空气里有铁锈、潮湿、电线烧焦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後我就醒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醒来的时候,我的手还微微蜷着,彷佛刚才真的被谁用力牵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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