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次郎把左手袖子拉高,露出小臂上一整片从手腕蔓延到手肘的、狰狞而光滑的烫伤疤痕,在月光下泛着不自然的银白色光泽,几乎覆盖了整个前臂的背面,「我留下了这个。你父亲——」他放下袖子,看着木本翔初,「——他吸入了太多共火燃烧时释放的高温气体,肺部的黏膜被灼伤了。那次灼伤没有当场杀死他,但在他肺里种下了癌变的种子。二十年後,那个种子发芽了。」
木本翔初把视线从清次郎的疤痕上移开,落在自己握着炭块的右手上。那只手布满了被火钳反覆灼伤的疤痕,掌心对疼痛已经失去知觉。但此刻,那些旧伤疤的深处,传来了一种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的感觉——痛。不是皮肤上的痛,是更深层的、沿着血脉往上蔓延的痛。他正在握着的炭块,不是父亲留给他的礼物,而是杀死父亲的武器。
沈初夏感觉到手背下他的手指开始颤抖。不是冷,不是累。是一个人发现自己继承的不是馈赠而是凶器时,身体不受控制的震颤。
「你告诉我这些,是为了什麽?」木本翔初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「为了让你知道,」清次郎从火床边缘移开那只布满疤痕的手,退了一步,「共火不是没有代价的。清一郎用他的命证明了一件事——没有斋王的共火是失控的火焰,会杀死点燃它的人。但如果有斋王——」他看着沈初夏,语气忽然变得郑重,「——如果有真正的斋王在场,她的手覆在清祓师的手背上,她的许可可以控制火焰的温度,让共火只烧掉该烧的东西,不伤及点燃它的人。」
「你怎麽知道?」沈初夏问,「从来没有人成功过——」
「有。」清次郎打断她,从净衣的袖袋里拿出一卷泛黄的古文书,纸张边缘被火烧得参差不齐,但中央的文字依然清晰可辨,「木本家第十三代当主和当时的斋王一起消失之前,留下了一卷手记。手记的最後一页写着:共火已燃,神婚已遂。然此火非神之火,乃人之火。人之火不伤人,只烧秽。吾与斋王,以此火焚尽神婚之闺,而吾二人毫发无伤。盖因吾等心意相通,非以神明之名,乃以自身之名。」
沈初夏接过那卷手记,手指在触碰到纸张边缘那些被火烧过的痕迹时微微颤抖。烧掉神婚之闺而毫发无伤。不是因为他们是清祓师和斋王,是因为他们心意相通——不是以神明之名,是以自身之名。
「所以共火的关键不是血脉,」她把那一页读完,转头看着木本翔初,「而是心意相通。不是清祓师和斋王之间的心意相通,是人与人之间的心意相通。」
木本翔初握着炭块的手还停在火床上方,没有放下,也没有收回。炭块的温度越来越高,掌心的绷带边缘已经开始微微焦黑,但他依然没有动。他在犹豫。不是犹豫要不要点燃共火,而是犹豫要不要让她的手继续贴在自己手背上——如果共火失控,如果清次郎说的是真的,如果没有真正的斋王许可就会灼伤点燃者——那她贴在他手背上的手,会和他一起承受。
「木本翔初,」沈初夏的声音把他从沉默中拉回来,「你看着我。」
他转头。月光下,她站在他旁边,运动服的袖口还是太长了,遮住了她大半只手,只露出指尖。她的头发乱乱地披在肩上,脸上没有化妆,额角还有一小道昨天在山路上被树枝刮到的浅浅红痕。她和七年前神宫文献照片里那个穿着纯白净衣、表情庄严的斋王没有一丝相似。
「你刚才说,」她的语气平静而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溪水洗过的石头,「要我相信你。现在换我了——你要相信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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