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本翔初用那只没握炭块的手接过信。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和纸,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。他看完之後,闭上眼睛,把信纸递给沈初夏。沈初夏接过来,在月光下读完了那几行字——

        清次郎,对不起。我知道你恨我。你应该恨我。我把木本家留给你,不是因为你是唯一的继承人,而是因为我相信你比我更勇敢。我逃走了,但我没有勇气烧掉木本家。我把火种留给了翔初。如果你读到这封信,如果你还没有放弃——帮他。不是帮他继承木本家,是帮他亲手把木本家烧掉。那是我们欠那些斋王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沈初夏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她转头看着清次郎,这个在过去两天里一直在追杀他们的人,此刻独自站在一堆用清祓师的血喂养出来的桧木前面,月光把他穿着白色净衣的身影照得近乎透明。他不是在追杀他们。他是在追杀自己——用追杀别人的方式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拆开这封信,」沈初夏说,「是在総踊り的人群中看到我们拥抱之後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对。」清次郎把玉串放在火床旁边,动作很轻,像是在放下一个他拿了一辈子的重物,「你们在那个拥抱里面的样子——不是神婚仪式该有的样子。神婚仪式里,清祓师和斋王的碰触是隔着仪式、隔着神明、隔着木本家千年的枷锁。但你们的拥抱——」他忽然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在他脸上显得很陌生,「——没有隔着任何东西。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,不是为了仪式,不是为了血脉,不是为了传承。只是——只是因为他想抱住她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所以你决定不阻止我们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我决定——」清次郎从火床旁边退开一步,把通往那堆神婚桧木的路让出来,那张被执念和怨恨綑绑了一辈子的脸,在月光下终於松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,「——让清一郎的儿子亲手完成他父亲做不到的事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木本翔初握着那块发烫的炭块,和沈初夏一起走到火床旁边。他们的手依然叠在一起——他的手握着炭块,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。两个人同时弯下腰,把掌心里那团脉动的光放进火床中央。就在炭块接触到火床表面的那一瞬间,火焰没有燃起。不是炭块熄灭了,而是清次郎的手按在火床边缘,用一种木本翔初没有预料到的力道阻止了火焰的蔓延。

        「等一下。」清次郎的声音忽然又恢复了那种神职人员特有的、不带感情的平静,但他的眼睛背叛了他——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,有什麽东西正在碎裂。「在你们点燃共火之前,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。」他直视着木本翔初,「关於你父亲的死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木本翔初的身体僵住了。沈初夏感觉到手背下他的手指微微蜷起,掌心的炭块温度在一瞬间飙升了好几度。「肺癌。长期在通风不良的神殿里烧炭火,肺里累积了太多——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那不是全部的原因。」清次郎打断他,声音变得比刚才更轻,轻到像是怕自己的话会把什麽东西震碎,「清一郎的肺癌,确实和长年吸入炭火烟尘有关。但真正让他倒下的,不是炭火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那是什麽?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是共火。」清次郎说,拳头在火床边缘压得发白,「二十五年前,在你出生之前,清一郎尝试过一次共火。不是和斋王——是和另一个清祓师。他想要证明共火不需要斋王的许可也能点燃,只要两个清祓师的心意相通就够了。他找上了我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溪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,像是整座山都在屏息等待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们——成功了吗?」木本翔初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成功了。我们点燃了共火。但共火的温度超过一千两百度,我们没有斋王的许可来控制火势。火焰失控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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